此心安处是吾乡

谁能拒绝得了“家”呢?那是生命最初的温柔,那是成长过程的点滴,那是父母的担忧,那是子女的牵挂。一想起这个词,心就先软了。大概我是最贪心的,既想要远方的爱情,又想要身边的父母。我总是怕父母会觉得女儿走远了,就不亲密了,所以但凡有点时间,我是务必要回家一趟的。一千三百公里,飞机动车客车。他们也曾心疼我的颠沛路途,后来终于在我的劝说下,接受我的涓涓孝行。

以往回家,下了动车后爸妈便在车站接。这次到站后,因为有事,妈妈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愧疚不能来接。好不容易说服妈妈不要担心,我自己坐班车回家。挂掉电话,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竟开始恍惚了。想起小时候家里没车,又不愿意承别人的情坐别人家的车回家,只能坐班车颠簸着回家。后来条件稍好,也就变得娇气起来,时常都要爸爸开车来接。直到大学的时候,回家的火车总是凌晨到站。不曾细数在火车站的停车场里,爸妈睡了多少个午夜。

缓了缓心底突然涌起的酸涩,前往五桥客车站。

重庆历来是热的,今天也一样。坐在闷热的车厢里,颇有感慨。有多久没坐过这趟班车了?粗略算来,怕是已有七年,可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旁边座的老人跟斜前方的一个大哥聊得火热,可像这样外人看上去是很亲密的人,细听之下会发现,他们不过是你家爸妈跟我家侄女是一个乡上的关系。问问近况,拉拉家常,两个小时的路途从来不会无聊。

这样的亲近之感,哪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大城市能体会到的。

一阵引擎发动的声响打断我的思绪,客车缓缓驶出车站。此去路途,得有接近两个小时的山道。我压抑不住内心隐隐的兴奋,想起以往求学之时,每个假期,是怎样一双新奇的眼睛,遍观一路的风景。

汽车一路行过,我看看远处起伏的山峦,瞧瞧路边的农家作物。看见已经结须的玉米,想着老家的应该也差不多,看见某家院子里的柑橘结了三四岁小孩儿拳头般的果子,想着老家的柑橘应该也这么大了。离家尚远,倒是先把老家的物什畅想了一番。

回家先要经过凉水镇,记得有一年凉水初中挂着中考状元的横幅,路过时看见,心里艳羡不已。那时候也正值中学年纪,小小的人儿因为别人的优秀而自卑。后来,在那些灯光书本做伴的夜晚里,也常常想起那个场景。因着父母向来好强,我和哥哥从小也就被教着要上进,要刻苦,也不知现在爸妈心里是否对我们满意。

凉水镇过去,是一大片的松林。以往经过这里,看到这些蓊蓊郁郁的松树,想起的是小时候在奶奶家摘松果的场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姑姑家的几个姐妹,都是在爷爷奶奶家度过整个暑假。去山林里挖野菜,捡菌子,和一帮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到处闯祸,可谓是狗见了都嫌烦。可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重游一下儿时的乐地。而疼爱我的奶奶也已过世,高高的一座坟,每次去祭拜,都长满了杂草。

想起奶奶,就想起小学五六年级的光景,那时候爸妈忙于工作,只有我和哥哥在外地求学,奶奶照顾我们的生活。假期回老家的路上,我总会逮着路边的作物问这问那,奶奶的知识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讲,可谓是十分“渊博”,从菩萨佛祖讲到山精鬼魅,从深山野人讲到邻村大爷,在奶奶絮絮叨叨的声音中,我的想象也毫无界限地延伸开去。后来我不止一次地想,或许我长大了如此爱写作也与这些故事有关,它们给了我一个光怪陆离的想象世界。

回想着往事,客车走过了白羊镇、太平镇。此后便是蜿蜒直上的盘山路。恰逢下过雨,地面比较湿滑,司机显示出娴熟的驾驶技巧,速度竟也不慢。山路一边本是悬崖,此时望出去,竟是云雾缭绕,这混沌天地,宛如置身蓬莱,又仿佛回归到母亲的身体里。恍惚中伸出手去,却握不住这云雾的丝毫,只留下指尖的点点湿意。这种湿润,是向来干燥的西北所少有的,是梦里梦外最为怀念的,是童年的记忆,是深沉的乡愁。

沿着盘山路上到顶,便是丁家楼子,奶奶讲述的故事里的一个建筑名儿。这个楼是石木结构,为清代当地丁姓乡绅所建,后来成为清代渝东地区的民间防御性建筑。丁家楼子附近人家本不多,但近几年来发展旅游业,山顶上盖起了别墅度假区,房子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茶山,山腰下去,便是连绵不绝的梯田。在向来酷热的巴渝之地,因其山高暑凉,景致秀丽,俨然已成为旅游胜地。

从此地一路下去,便是记忆中越来越熟悉的道路,离家已很近了。我还记得这边的房子我跟爸爸出诊曾来过;那边的鱼塘,爸爸忙里偷闲带我来过;不远处的山头,一家人夏天乘凉曾驱车至此;前面那片玉米,它的主人曾给家里送过一袋。满满都是家乡的气息,满满都是亲人的回忆。车里的人都开始骚动起来,整理衣服,收拾背包,只待那“咯吱”一声刹车响起,售票员高亢的报站声:“院庄到啦,到院庄的下车了啊!”

四周看了看,爸妈没能来车站接,我拎了拎身上的包向家走去。迎面不时走来乡里的人,大多都认出我,或笑道:“田家千金回来了啊!”或惊喜道:“哎哟,啥时候回来的啊?”又或是戏谑道“刚买药出来,你妈正说着你今儿回呢。”认识的,驻足说上几句,问问近况。不认识的,就着人家的话笑对几句。十几分钟的路程,往往可以走上一倍的时间,心里却满是亲切和安稳,或许真应了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转个弯儿,家门豁然就出现在眼前。依旧是绿油漆的木门,有少许剥落的地方。一把小巧的铁锁闲挂在门扇上。门前是三步石阶,犹记得小时候妈妈抱着我笑言:“以后谁要娶我家的姑娘啊,这门槛儿可高着呢!”

一年前选择离开家乡的时候,对父母的牵挂,对工作的担忧,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我终究是选择了一头扎进这迷茫的未来里,凭的不过是一腔孤勇。想起前段时间,笔试后的夜夜梦魇,面试后的压抑哭泣,最后结果出来时,先到来的情感不是激动和喜悦,而是心酸和难过。关于此间付出,别人看到的,我告诉别人的,从来都是简单的。不是不想言苦,只是知道,有些路真的只能自己一个人走,所以不能低头。所谓的倔强我的理解也就是如此:勇敢的选择,勇敢的追寻,勇敢的坚持。正如上这台阶一样,万事本难,贵在坚持,一步步向前,不也就走过来了吗?

正想着,门口走出来一人,远远看去,依旧是一头乌发,穿着修身长裙,一手拿着输液瓶儿,要挂到门楣上的钉子上,一边又还回过头跟屋里的人说笑着。是来看病的人先看到我,冲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她说了几个字。

那人猛地回头,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惊喜,将是我此生夜夜梦里的甜蜜。

我凝视着她,眼眶发胀,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只来得及一句:“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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