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天与地之间飞 (外十一首)

有几次 我幻想飞

像风 像鹰 像蝴蝶

奇怪的念头在脑海盘旋

风在天与地之间飞

天马行空 全凭无形

无心 他的内部空空荡荡

鸟在草与树之间飞

没有钻研过“道”的含义

它没有大脑 只有尖喙

蝴蝶在三四月间飞

蝴蝶与前世与庄周有缘

代表一个古老的寓言

而我,不是风,不是鸟

也不是命里注定的梦想家

为什么站在楼顶张开双臂

为什么不像飞机一样飞

一个人渴望飞

渴望像风 像鸟 像蝴蝶

但为什么没有想过像飞机

飞机也飞啊 而且飞得

比风还要稳定从容

飞得比鸟还快还高还远

一直飞到云彩上面

一直飞到地球另一边

一直飞到南太平洋不见踪迹

而且它飞得那么久

从上世纪飞到本世纪

还在继续飞 飞向未来

一个人渴望飞

渴望像鸟,像风,像蝴蝶

为什么没有想过像飞机

难道因为飞机没有体温

难道因为在它心脏的位置

只是一个机械的发动机

书站在柜中 

站得笔直

我放倒书

它板着面孔 

板得生硬

我翻开书

环衬含蓄 扉页冷漠

正文的世界

略微温和

帝王在敲门

这阵子 鸟儿

在远处啼叫

幽灵在近处歌唱

歌词含糊

突然 帝王

驾临 帝王

在敲门 小小的

心脏跟着节奏跳

树间的风

树间的风

披头散发的鬼

逃跑途中回头的鬼

逃跑途中回头的鬼

手心攥着最后一颗子弹

心里揣着江湖的秘密

天地之间尽是碎片

风在写诗

写了一首

不好 撕掉

再写一首

还不好 再撕掉

风停不住

没有时间忧郁

它一直在写诗

一直写不好

风哗啦哗啦

撕掉所有诗稿

天地之间尽是碎片

在风中 我

想起 纷纷扬扬

写作不关敏感

我写出一个词

再写出两个词

当我写出第三个词

天色接近傍晚

我身心疲倦

和造物主一起歇了

写作不关敏感

不关任何三个词汇

以及它们的体积和重量

写作不像树叶

从早到晚 在五月的

风里又摇晃又喧闹

写作从桑叶里抽丝

从沙石里淘金

从空气里蒸云

写作在肯定之后否定

我不能随便谈起诗

除非迫不得已

我很少说起它

在广场 在你们面前

我尽量回避它

千百次想过的

在子夜梦见的

在喧嚣的尘世

长久目送的它

就像少年的神灵

青年的歧途

晚年的命运

我不能随便谈论它

今早重读唐诗

今早重读唐诗

“细雨湿衣看不见 

闲话落地听无声”

于是 油然想起

读过的昆德拉小说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轻翻的书页声里

沉重的我 正在

随风而散 随风而逝

我的早晨 我的烦恼

我做过的事情 我

说过的话语 我的身体

我的安慰 之后

经过许多光阴轻如鸿毛

屋里屋外复归平静

错过的风景

第一辆车按时到达

那时我是每天守望者

专注于讴歌和呼喊 无暇他顾

第二辆车也按时到达

我在布哈河畔的月光下散步

青春误我 错过好时机

在有意无意的差池中

我走过大半生 如今双鬓斑白

回顾往昔 感慨颇多

让第三辆车迟到吧

我并不急着赶路 我要转身

看看还有什么错过的风景

夜晚打铁

不知道此刻你在何处

但我想起 想象和想念

我喊叫你——

我听见自己孤独的声音升起

落下 渐渐归于沉寂

我倾听许久 仍未听到

隐约的应答 我愈加迫切

想起 想象和想念

夜晚在打铁 夜晚

敲着丧钟 夜晚为别人

做嫁妆 夜晚把巨蟹挂在

墙上 夜晚消磨耐心

夜晚使人老迈

当我意识到时 另一个

日子已经降临 它

虽然崭新但没有悲伤

风吹不动夜晚

夜晚 人们在廊桥聚会

天上一层薄云 欲望之星

借着灯光在湖面闪烁

就像酒里带刺的星星

一些人年纪略大

以为这是最后一个夜晚

以为可以纵情欢娱

所以努力说着调皮话

另一些人年纪尚轻

寄希望于明天 日月常在

夜晚空闲 他们彻夜狂欢

不用急着回房睡觉

夜晚不是用来睡眠的

睡了 就错过鬼火的表演

睡了 就无法理解黑夜的性格

但夜晚,也不是用来失眠的

人们离开廊桥 顺着原路

返回。但心事无处可去

徘徊陌生的地方。风吹不动

丝绸 当然也吹不动夜晚

责编:张晓宏